凡煙小說

第 95 章

關燈
第 95 章

“明河已經搬出虞淵。”決真子伸手朝前示意,“雲兒順著此路直走,拐角處就是他的鐵鋪。”

應淮序順著他的指示轉身,在見到明河之前先遇上另一位故人。

故人身上掛滿小貓崽,在此起彼伏的咪咪叫聲中,那人朝他笑了一下,很快就恢覆一本正經的模樣。

“師弟。”

“師兄。”

林沈風皺眉:“師弟眼睛怎麽是紅的?誰欺負你了?”

應淮序笑了一下,搖頭。他想要給三百年不曾相見的林師兄一個擁抱,卻礙於他滿身小貓,只能摘下其中一只貓仔,輕輕揉捏它的耳朵。

“沒有人欺負我。我只是感覺似乎已經好久不曾見過師兄,所以分外想念。”

“你我昨日才見過。”

應淮序微笑:“大概是因為我昨晚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。這夢裏沒有師兄。”

“噩夢?”

“沒有師兄的夢,當然是噩夢了。”

林沈風很少安慰人,絞盡腦汁也只想出一句:“夢都是反的。”

應淮序看著師兄,直到將他看得渾身開始不自在時,才點頭輕聲道:“我知道。”

他抱著小貓,和林沈風惜別後繼續向前走去。

林師兄的寵物店隔壁是一家刀具堂,老堂主正拎著一個少年人的耳朵大聲訓斥。

少年郎咬著筆桿乖乖聽訓,卻在餘光瞥見門外路過的應淮序時掙紮起來。

“夫人!夫人你先別走!救救為夫呀!”

他有心想跑,但老堂主一把就將他提溜回來。

“丟臉哦!我和代決真勢同水火,沒想到你這樣不爭氣,對他的小徒弟如此討好!”

六界眾生都已經握手言和,刀劍之爭卻依然存在。應淮序失笑,投去一個愛莫能助的眼神。

再行幾步就是這條長街的拐彎處。那裏掛著一個素凈的招牌,其上利落地寫著“鐵鋪”二字。

還未走進便能看見大敞的木門上反射出通紅火光,叮叮當當的鐵器碰撞聲絡繹不絕。

應淮序在門外停住,心中升起幾分近鄉情更怯的擔憂來。

打鐵的聲音突然消失,門裏傳來一聲輕喚:

“師叔?”

少年人從裏頭探出半個身子,見到門外的人便是一笑。他伸手擦去額上的汗水,退後一步讓出空間,邀請道:“師叔快進來。”

應淮序聽話地走進去。

鐵鋪裏很幹凈,爐子裏燃燒的是龍焰,火苗跳動時仿若有自己的生命,將整個房間烘得明亮溫暖。

簿疑一眼就看到應淮序攥在手裏的銅板,笑問:“師叔還沒吃飯?難道又想借我的爐子烤紅薯了?”

龍焰,火爐,紅薯。這三個詞語放在一起,讓應淮序一時間回不過神。懷中小貓被暖風一熏,舒服得伸了個懶腰,小爪子按胸膛上一按,當中那塊血肉也隨之輕輕一滯。

曾經只在虞淵龍冢燃燒的火焰,現在乖順地依偎在小泥爐中,其上是一把還未成形的鐵劍,其下是一只焦脆飄香滋啦冒油的烤雞。

沒錯,一只烤雞。

應淮序終於笑起來。他理智氣壯地攤開手,向面前的人展示他僅有的這幾個銅板。

“明河的爐子用來烤紅薯當然是大材小用。師叔愛才,今日就不吃紅薯了,向明河買下這只烤雞|吧。”

簿疑雙手在圍裙上擦了一下,接過應淮序手中的銅板,隨意放在桌案上,便任勞任怨去為他取肉。

“幾個銅板就想買一只烤雞,師叔總說自己沒有半點生意經,想來這話是自謙過頭了。”簿疑含笑道,“分明師叔才是望舒街中最會做生意的人。”

蓮月城。

望舒街。

應淮序心中暗自琢磨著這幾個甜似蜜的字詞,它們在舌尖上一卷,不曾吐出口就能甜到心裏去。

端來的不止有一盤切成小塊的雞肉,還有幾碟小菜,一碗米飯,以及一大壺奶白色的魚湯。

“明河與師尊都有正經工作,看來我也該找點事情做。一直在你們身邊蹭吃蹭喝,明河可會嫌我煩?”

“師叔明知故問。”簿疑正在給小貓準備食物,沒有回頭,“師叔可知自己與這只小貓最大的不同在何處?”

應淮序失笑:“我倒是不知我和一只貓能有什麽相同?”

“它吃的是林沈風家中的飯,而師叔吃的是百家飯。”簿疑回頭笑笑,“這天下哪有貓會自己給自己找事情做?他只需要繼續像以前一樣在望舒街中收保護費就好了。”

“所以說,師尊是漁民,師兄是寵物店主,明河是鐵匠,而我是你們輪流養的貓?”應淮序了然一笑,“這個人設我喜歡。”

整整一天鐵鋪裏的打鐵聲都在劃水,只是時不時響上一聲,只有火爐中龍焰燃燒的細小劈啪聲持續不斷。

應淮序窩在鋪子裏和明河逗了一天貓。黃昏時分,天邊湧現出青色的晚霞。他擡頭看了一眼,心想天宮中那群得道仙人看來已經分出勝負。

門外響起敲門聲。

簿疑開門後,朝來人作揖行禮:“師祖。”

決真子虛扶一把:“明河不必多禮。”他朝房內看來,看到滿身貓毛的應淮序後臉上笑意更深一分。

“神尊許詢邀我們共入虞淵,說是南海之濱有海市將開。水族應龍與鮫人也會現世,雲兒可要與我一同前去?”

“明河也與我們同去?”

“明河自然與我們一同前去。”

應淮序雙眼越來越亮。

得償所願就是有如此巨大的力量,讓一顆心飄飄欲仙。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正一左一右走在他身邊,這個事實擠占了他所有思緒,讓他一心沈浸在莫大的喜悅中,想不起曾經的苦痛,辨不出當下的失真。

在他自己都不曾意識到的時候,他已經完全融入了這個世界。

再次來到虞淵,來到這個酒香和花香都濃郁得醉人的地方,這一次不再是看客,而是置身其中的主人。

銀河之水散落在身邊,飄帶般緩緩向前游動。萬千星沙飄浮在河水中,仿若靜立不動,光輝卻時時閃爍。河水捎帶著星星和零星幾片龍吐珠花瓣匯入南海,海邊早已燃起盛大的篝火,跳動的火光將海面照耀得如同白晝,海潮呼應著岸上傳出的聲聲歡呼,道道白浪翻滾上岸又悄然退去,在某一瞬間整個海面從中間斷開,露出赤|裸的海底。

海市開了。

花香、酒香全都湧入這個以往總是被海水隔絕的新世界。鮫人和巨鯨的歌聲從兩面的水墻傳出,匯入岸上聲聲龍吟中,明明是各不相同的語言和曲調,混在一起卻如此和諧動人。

就像是坐在應淮序身邊的林沈風和花驚定。

負屃神魂仍舊是被一分為二後才註入他們各自的身體,但他們毫不在意。彼此共享的情緒和記憶不再是嫉妒的因由,而成為玩鬧的天賦——他們樂此不疲地互換身體,讓每一位來客猜測他們的身份。

他們不再是你死我活的仇敵,而是勝似同胞的兄弟,是真正親密無間的友人。他們對決真子同樣敬仰,對應淮序同樣愛護,正魔兩道、是非對錯再也不能將他們離間。

許詢吹奏著手中長笛,笛音一起,天下間所有絲竹管弦無需主人撥弄便流瀉出樂聲來。四季之風捎來叮叮當當的風鈴與佩環聲,似有所悟的人們跟隨節拍跳起一支只屬於自己的舞。

決真子揮袖,冰霜從袖風中帶出,一路侵襲到海面上。海水瞬間凍結形成平地,於是岸上的歌舞逐漸來到結冰的海域,兩個世界的人隔著冰層好奇地端詳彼此的雙腿和魚尾。

冰霜延伸至大海深處就變為小舟,坐在舟中就能撫摸到水裏的魚群。小舟漂浮至被劈開的水墻兩側,鮫人正一邊唱歌一邊出售鮫紗和鮫珠。

蓮月尊的笛音辟出海市,決真子的冰霜聯結海市兩段。曾經的天道生出兩個如此驚才絕艷的人物,是要他們內鬥而亡。但現在他們存在的這片天空卻足夠浩瀚,能將他們同時容下。

清越龍吟和鳥鳴同時響起,十只金烏與無數燭龍從遠處天際飛來。赤紅的龍身在海面上翻騰飛躍,海水湛藍的應龍像是他們的影子,也跟隨著他們的舞動而舞動。

有一只燭龍的龍角頂端斷了一小塊,卻絲毫不損這對角的美麗。它們和那身火紅的鱗片一樣,有著光華流轉、熠熠灼灼的輝光,像一團熊熊燃燒的烈火。

那是簿疑。

他的龍骨和龍角都好端端地生長在他自己的身體中,他是最美麗、最強壯的燭龍。

一曲畢,這條最美麗最強壯的燭龍收獲了無數觀舞者投來的鮮花。他口中銜滿了開到荼蘼的龍吐珠,卻落到地面化為人形,將所有的花都獻到應淮序面前。

那雙黑瞳濕潤明亮,像是一片永恒的星空。這片星空從未染上血色,也從未裂成旋轉的碎片。

應淮序已經許久不曾見到過這樣的眼睛,久遠得像是一場前世的夢。

前世……

有什麽東西碎裂的聲音在心中響起,輕得像是一個海上的泡沫,卻不容忽視。

這是一場夢。

他在自己不曾意識到的時候沈迷於這個夢境,也在自己不曾意識到的時候從夢中清醒。他糊裏糊塗地入夢,又糊裏糊塗地醒來。

夢雖醒,夢中的一切卻並未破碎。

眼前六界和樂的景象仍在,耳邊載歌載舞的聲音尚存,林沈風與花驚定依然是無話不談的至交好友,決真子和蓮月尊依然是惺惺相惜的同道中人。明河仍在他身邊,向他遞來一支垂著露水的龍吐珠。

那滴露水折射著月華,遙遠的、來自天上的寒意絲絲縷縷落在指間。

這是一場夢,可是只要繼續沈淪,夢境就會成為真實。

那些前塵往事會被新的世界取代,它們會退化成遙遠的夢境,而此刻的夢境會成為新的真實。

美夢成真。

要如何選擇?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